在《红楼梦》中,薛宝钗是我最喜欢的角色之一。我发现我在为人处事的态度上常常和薛宝钗有可悲的共鸣。但这篇笔记并不是想对薛宝钗的心性进行什么深刻的讨论,我想分析的是薛宝钗身上一个显而易见的“矛盾”:为什么她作为“山中高士”,能有“青云志”。
说薛宝钗是“山中高士”,这是写在太虚幻境的《终身误》曲中的:
《终身误》
空对着,山中高士晶莹雪;终不忘,世外仙姝寂寞林
而薛宝钗的“青云志”,则是她所作的《临江仙·柳絮》中:
《临江仙·柳絮》
白玉堂前春解舞,东风卷得均匀。蜂团蝶阵乱纷纷。几曾随逝水?岂必委芳尘?
万缕千丝终不改,任他随聚随分。韶华休笑本无根。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云。
这里,薛宝钗身上的张力在我初读红楼梦时令我费解。一个“山中高士”如何能有“青云志”?如果认为薛宝钗作诗是她心志的自然流露,如果青云志确实是指事功的志向,那她岂不是一个假高士?
在我看来,理解这一张力的题眼在曹雪芹给予薛宝钗的评价中。“敏探春兴利除宿弊,时宝钗小惠全大体”,曹雪芹对宝钗的一字评是“时”。应当知道,“时”是一个有相当历史重量的评价,它是孟子在比较诸多圣人时给予孔子的评价。
《孟子·万章下》
孔子之去齐,接淅而行;去鲁,曰:‘迟迟吾行也。’去父母国之道也。可以速而速,可以久而久,可以处而处,可以仕而仕,孔子也。… 孔子,圣之时者也。孔子之谓集大成。
“时”的评价刻画了孔子明白并能践行恰当的出处之道,在该出仕时出仕,在该离开时离开。在该为天下贡献力量时周游列国,在该从现实政治中退出时退而著书。而正因如此,孟子认为孔子超过了他在同段中讨论的伯夷、伊尹、柳下惠,是圣人的集大成者。但应当注意,儒家的出处之道应该并不是庸常所理解的“在世道清平时入世,在世道浑浊时出世”的选择性犬儒主义。不然孔孟也不需要周游列国,可以早早闲云野鹤了。
曹雪芹用“时”字来评价薛宝钗,给予一个不满20岁的女子一个圣人对于另一个圣人的评价,这本身是对薛宝钗无比的嘉许。而出处之道也就是理解志在青云的高士的关键。
若是说薛宝钗有作出一番事业青云志,那这是否是她应当奋进的时机呢?“可以处而处,可以仕而仕”,对于薛宝钗来说,这是可以奋进的时候吗?显然不是,薛家的衰败还是其次的原因,更重要的是在古代中国,薛宝钗的女儿身使得她断无可能真的有一番作为。“我但凡是个男人,可以出得去,我必早走了,立一番事业,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。”想想贾探春著名的叹息,这是大观园里不少女孩的共同叹惋。身为女儿,士大夫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的理想天然被腰斩,最多能在帷幕后理好这个家。即便是安于理家,以王熙凤为代表的闺阁秀女的理家恐怕也与所谓齐家有着质的区别。恐怕每个世故聪慧到洞悉出处之道的女孩都会像薛宝钗一样意识到,在仕途经济上她们从来只有作山中隐士的选择,从不会有应当挺身而出的时候。
薛宝钗是“时”宝钗,对世事洞若观火的她明白自己的青云志恐怕只能停留在诗文上,在现实生活中永不会有东风送她奔上青云。对于她而言,遗憾的从不是“壮志难酬”,而是社会从来不会给予她正当、公平的尝试机会。这又何尝不是深刻的“终身误”。
曹雪芹给予薛宝钗一个圣人的评价,本身就是对封建传统巨大的叛逆。“女圣人”,这个词本身恐怕在古代中国就是一个如“圆的方”一样荒谬的词,是一种概念上的不可能。然而偏偏曹雪芹要把宝钗比圣人,而以宝钗黛玉为代表的一些大观园女孩们就是比《红楼梦》一书中出现的所有男人都配作圣人,这是对古代中国传统多么深刻的嘲弄。说《红楼梦》中蕴涵着巨大的叛逆,这确实是恰当的。